江 南 之 秋

林俊燕

一说起秋天，便不禁想起草枯叶落、满目萧条、死气沉沉的衰败景象，然而唐代诗人刘禹锡却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不知生于洛阳的刘老先生此诗是纯属鼓舞志气而作，还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但刘老先生的这一句诗却最好不过地概括出秋天的美丽。

江南的秋天，是一种平淡的成熟的美。天空是高远的、洁净的、蔚蓝的，如同大海一般。与天空相连的是黛青色的连绵的远山，近处的山上，绿中微红的是枫叶，火般通红的是柿子，金黄色的是柑橘，虽已微微泛黄但仍显示旺盛生命力的是野草。山下一马平川，齐刷刷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澄澄的稻田，散发着一股略带涩味的稻香。偶尔一阵风吹过，一道金黄色的稻浪便从田野中掀起，左右延伸着向前翻滚，一直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在金黄的田野中，三三两两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村子旁边的池塘里，是几千年来诗人画家为之黯然吟咏的残荷。参差不齐的老荷都已残败不堪，甚至于叶子亦已随风而去，只剩下光秃秃的荷梗在默默地遥对青天。而在干枯的荷梗下，在水面上，却又零零星星地飘浮着不知是来得太早抑或是来得太迟的几片新荷，相互映衬，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村子的一旁，一条小河正缓缓地向东流去，两岸是青青的竹林和茂密的水柳。河边的草地上，牛儿正悠闲自在地吃着草……江南的秋天总是这样的平淡、和谐而又美丽！

江南的秋夜是畅谈的季节。每每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流过树叶倾泻在地，形成陆陆离离的斑驳的光影，广袤的大地上流动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迷雾，不知是月之光华还是大地之灵气，抑或是两者的衍生物。在朦胧的月光下，河边的水草在风中轻轻摇动，河面上水汽氤氲，偶尔有一条调皮的鱼儿从水里突然钻出来，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倏地钻入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景，邀上三两好友，或庭院之中，或小桥之上，泡上一壶好茶，一边听蛙声阵阵、秋虫唧唧，一边东拉西扯撩起话头，忘了人生的荣辱得失，恩恩怨怨，忘了时间的流逝，直至更深人静，月落星稀，才纷纷起身，各奔东西，只留下一壶残茶，一地秋霜。

江南的秋雨是最令人无法忘怀的。人们常用牛毛、蚕丝来比喻那绵绵的春雨，而在江南，秋雨有时比那牛毛和蚕丝还细，比那浓雾还轻呢！秋雨总像阴晦的黄昏那样无声无息地来，有时你捧着一本书，沉迷于书中动人的情节，不知不觉中有一股凉意袭来，才让你猛然一惊——莫非又下雨了？放下书，推开窗户，只见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秋雨随着秋风无声无息地尽情飘洒着，轻盈而又湿润，稠密而又细碎。飘啊飘，飘得屋檐下响起滴滴嗒嗒的滴水声，飘得房前屋后的沟渠上荡起一个又一个小水圈，飘得田野上碧绿的瓜菜都缀上晶莹的水珠。而在潇潇秋雨中，那晚归的农夫正在迈着疲乏的沾满泥巴的双腿从远处走来，那一身的劳累，萧瑟的秋风以及侵人的寒意必定让他觉得格外地孤单与凄凉，而于雨雾中透出来的点点淡黄的灯光必定又让他觉得无限温馨，他似乎看到暖和的屋子里那热腾腾的饭菜和妻儿们甜甜的笑容……而此时，一个远离家乡的游子，亦必定有许许多多怀旧思绪和对故乡、亲人无尽的挂念，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伴随着一丝惆怅在他的心中不断地涌动，让他无法自已。秋雨总是这样的令人伤感，又是这样令人觉得温馨与安宁。

我爱江南的秋天，虽然它不像春天那样繁华艳丽，也不像夏天那样热情洋溢，但它却更多地给予我们一缕温馨，一种睿智，一份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