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克 均
宁海建县始于西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初治白峤,后迁海游。自晋至隋,历经兴废。唐永昌元年(689年)复县,设治广度里,迄今已1300余年,县治基本未曾搬迁。
县治广度里自明朝中后期起,渐变名为“缑城”。民国24年(1935年)正式建置为缑城镇,解放之后改称城关镇。“缑城”之名来自何处?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宁海人历来传说:当年建城时,因城垣布局意见分歧,犹豫不决。时值隆冬,骤降大雪,忽见一猴在雪地上绕行,人们以为瑞兆,遂以猴之脚印筑城,名曰“缑城”。因“猴”字从“犭”傍,其字不雅,故改“犭”为“纟”,名曰“缑城”。这是神话传说,显然不足为据。
20世纪80年代,宁海修地方志。《宁海县地名志》、《宁海城关镇志》、《宁海县志》相继问世。三书的作者,以翔实的史料,论证“缑城”之名始于明朝嘉靖——万历年间,并都说“为纪念方孝孺,改广度里为缑城里”。据较权威,而且可信的地方文献、方孝孺的《逊志斋集》记载:方孝孺的故居在宁海堠城里(今宁海大佳何镇附近),不叫“缑城里”;方孝孺自称“堠城子”,不是“缑城子”;人们称方谓“堠城先生”,不称“缑城先生”。书中多处记载都是“堠”字,不是“缑”字。“堠”与“缑”决不是后人之笔误。此说虽考证了改名的大致时间,但没有说清更名的理由和经过,尤其是没有揭示以“缑”代“堠”之奥秘,难以使人信服。
近年不少人对上述之说持异义,提出了一些新见解。其中一说是:明朝“缑城”由唐朝“堠城”演变而来。据《辞海》释:“堠”是了望敌情的土堡;“缑”是缠在刀剑柄上的丝绳。两者都有御敌之意,其义相近。据《宁海县志》载:唐永昌元年复县时设治广度里,曾筑一土城(即今宁海县府所在地)。其周长600步,设四门。凡20世纪70年代以前出生的宁海城关人都看到:在今宁海县府大院内,自古以来有一座杂草丛生的,高约3至4米的土山,镶嵌在楼群之间。80年代中其夷为平地,在其原址旁建宁海档案馆。这座土山即是堠,这个城即是堠城。明朝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为防御倭寇而修筑的城(即今环城东路、环城南路、环城西路和北大街),周长1541丈,环“堠城”而修建,犹如缠在刀剑柄上的丝绳,因此名曰“缑城”。但据至今尚存,记载宁海地理历史沿革最早的地方志——宋朝《赤城志》记载:唐宋时,宁海县辖六乡,十九里。其中朱开乡在县东北七里处,管里有五:广度、辟邪、时康、堠城、横溪。据此而知:在元朝之前,广度里与堠城里是同时并存的两个地方基层行政单位,不是同一地点。唐永昌年间在广度里修筑的土城,不称“堠城”。又据有关文献记载:明朝嘉靖年间修筑的城称“新城”,也不称“缑城”。此论与古文献的记载相悖,难以立论。
愚者最近查阅了有关文献,对此疑似有所析。现将浅见公诸于众,以期教正。
广度里出现在历史上,始见于南北朝时之文献。据宁海《妙相寺志》载:梁天监元年(502年)择地广度河畔建妙相院(今宁海城中粮站处),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改称妙相寺。又据宁海《田氏守谱》载:梁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叛乱,梁殿前将军田什,保梁王子萧伦避居宁海。叛乱平定之后,田什遂定居广度里。宁海城关至今尚有将军庙(东门花楼殿)、将军墓(位于西门邮电局招待所处)、将军路、将军湖等古迹。自此之后,历经隋、唐、五代、宋、元,直至明朝前期,据有关地方志书记载,宁海县治均称广度里。明朝嘉靖三十一年,为防御倭寇,县令林大梁率全县军民筑城,次年二月竣工。并请临海籍状元秦鸣夏撰《新城碑》,以纪其事。当时称其城谓“新城”,尚无“缑城”之名。
继此之后,为时不久,皇帝易人,政局突变。据《明史》载:隆庆六年,五月庚午,穆宗崩……六月甲子(年仅10岁)太子朱翊钧即位,以明年(1573年)为万历元年……二月从(张)居正请御经筵。一日讲毕,上问:“建文果出亡否?”居正曰:“国史不载,但故老相传,披缁云游,题诗于田州,有‘流落江湖四十秋’句。”上太息,命录诗进。在张居正的启迪下,万历皇帝诏祀建文朝尽节诸臣于乡,有苗裔恤录。又建表忠祠于南京,祀徐辉祖、方孝孺等。又据《宁海县志》载: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宁海县令王演畴于城东建缑城书院,并请任大冶撰《缑城书院文昌阁碑》。“缑城”之名自此出现于中央和地方政府文献之记载。从此之后,宁海的地方志,如至今尚存的崇祯、康熙、光绪三部《宁海县志》皆称县治为缑城;宁海各地的宗谱、墓碑、桥樑凡涉及县治都书县治为缑城。历史上的广度里,从此为缑城所替代矣!
据上述文献记载而知:“缑城”之称始于明朝万历皇帝为表彰方孝孺所颁的诏书。方孝孺的故居堠城里,原在象山港畔,宁海大佳何镇溪上方。自方孝孺罹难后,堠城里的方氏绝族,村落夷为平地,成为废墟。万历年间方孝孺冤案彻底昭雪,遵照皇帝意旨,曾在方的故居旧址堠城里重建方祠。由于地处山陬海隅,早已荒无人烟,空空如也,无人问津。江苏松江俞氏出于继承精神遗产和物质遗产之目的,改姓方氏,申请归宗宁海。明政府同意他们归宗,定居宁海城关,把堠城里方祠迁至城郊跃龙山方孝孺读书处,但规模不大,尔后扩建于城内西门,方祠易地重建,于是堠城里也易地而名。由于有皇帝诏书为据,宁海地方政府的官员,有恃无恐,在宁海城关修建了义井,建造了正学坊,创办了缑城书院。宁海广大人民也为有方孝孺感到自豪和骄傲。堠城里易地重建,堠城里易地而名,不仅是方氏族人的共识而且也为广大人民所公认。
历史上由于政治变革,或自然灾害,或战乱,一些城镇、村落易地重建、易地而名并非罕见。众所周知:西周初年,郑国的封地在陕西关中镐京东,东周时迁至河南洛阳的东边(今河南郑州),继迁新郑(郑州西南约30公里处),再迁陕南汉中,易名南郑。又如宁波,西周时出现于史书之记载,最早名堇,后易名甬、句章、鄮县、鄞县、明州、庆元、四明,直到明朝初年,易名宁波。治址也多次易地重建,几经搬迁,直到唐朝武德四年迁治三江口(今宁波市海曙区)渐趋固定。据此而知,堠城里易地重建、易地而名,不足为奇。
方孝孺的故居,原名堠城里,易地重建后称“缑城里”,以“缑”代“堠”的奥秘,源于避讳。据《明史》记载:嘉靖皇帝之子,万历皇帝之父是隆庆皇帝。他姓朱,名载垕。“堠”与“垕”既同部首,又同音(hou)。“堠”与“垕”都属避讳之列,在当时不能随便呼唤和书写。特别是皇帝的诏书,是国家公文的规范,触犯避讳的文字,绝对不能用,要用其他之字替代。而“缑”(gou)字与“堠”字,形相似,义相近,却不同音,故以“缑”代“堠”,把“堠城里”书为“缑城里”。约定俗成,名曰缑城。
综上考辨而知:明朝万历皇帝给方孝孺冤案彻底昭雪,并下诏在宁海重建方祠,抚恤方氏遗族萌发于著名改革家张居正之启迪。“缑城”之名源于万历皇帝之诏书。松江俞氏出于政治和经济之目的,改姓归宗宁海,凭籍旨意,易地重建方祠,导致地名更改。堠城里,易地而名。以“缑”代“堠”却基于当时之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