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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气长存
日期:2006年11月28日 来源:宁海中学 作者: 阅读次数:
                 胡 克 均

  最近在《今日宁海》上看到一则《我与宁海中学》的征文启事,不禁使我想起作古已二年的宁海中学解放之后、第一任中共党支部书记孔扬先生。他的一生历经风云变幻,闪烁着当代宁海人的硬气、正气和大气,且富有传奇色彩。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在同一只办公室并排而坐,同窗共事仅四年,然而他对我的影响很大,是我入党的介绍人。我们彼此比较了解,具有深厚的情谊。

  1972年8月我来宁海中学任教,从地方文献里,从周边群众的嘴巴中,得知孔扬先生点点滴滴的生平、业绩:先生原名孔锡篪,1928年2月生于宁海城关一户殷实之家,长于国土沦丧、民族危亡的多难之秋,成人后目睹国民党统治的腐败与黑暗,在年仅19岁那年,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任中共宁海城区党支部书记。他以教书作掩护,团结、组织城关地区的知识分子,阅读进步书刊,建立各种社团,宣传革命思想,吸收其中的坚定分子参加共产党。宁海临近解放前夕,他通过特殊的家庭关系,打进国民党内部,去伪县政府里任职,从中搜集资料、获取机密,为共产党、解放军提供情报;组织地下党员散发、张贴革命传单;向伪县政府各机关团体、负责人投递信件,敦促他们改邪归正,不要为虎作伥,把宁海县城搅得沸沸扬扬,把国民党搞得惶惶不可终日。当时宁海城关及周边地区驻扎着许多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国民党军队,他们不甘心失败,仍进行垂死挣扎,派特务四出寻找共产党的活动,逮捕、枪杀事件,三日两头发生,整个宁海处于白色恐怖之中。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孔扬先生坐镇城关,毫不畏惧,身穿灰布长衫,每天奔走于大街小巷间,营救被捕的同志,部署应急的措施,并源源不断给解放军、游击队传递各种情报,为宁海迎来了解放。

  1949年7月5日宁海县城解放,孔扬、徐锡圭、鲍汉杰三人代表中共宁海城关支部接管了宁海中学。孔扬先生出任宁中第一任党支部书记。1952年2月因工作需要,先生调至台州地区文教科任职。1954年8月又调至黄岩中学任党支部书记兼副校长,主管教务和人事。据当年同事回忆:他是学校里的第二把手,里里外外的事他都经手,又兼教政治,当班主任,经常工作到深夜,从来不抱怨叫苦;他既有较高的政治理论水平,又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及处理问题的能力与魄力,学校里的教职工,凡遇到困难,解决不了问题,总是去找他,求教于他,经他点拨,总是满意而归。由于他领导有方,黄岩中学蒸蒸日上,每年总有许多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复旦、交大等重点大学,黄岩中学成为台州地区一所名牌中学;由于他的辛勤耕耘,橙江两岸,春色满园,桃李芬芳,硕果累累。1966年夏天,不料一场政治风暴突然席卷而来,带领黄中师生奋勇直前的三驾马车,顿时打翻在地,成了“三家村”黑帮。孔扬先生是黑帮中的黑军师。以后又戴上叛徒、特务、走资派、牛鬼蛇神等“桂冠”,每天挨批斗、戴高帽游街、抄家、蹲牛棚、监督劳动。面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非人道的迫害,而他宁折不曲,处之泰然。并经常激励子女:乌云是短暂的,总有云开日出时。“文革”后期,昔日被打倒的干部,逐渐摘帽、解放,结合进领导班子,而孔先生由于思想“顽固”,不仅不予解放,却把他调到乡下。换了环境,但没改变窘境。不仅仍不解放他,而且处处刁难他、歧视他,实在忍无可忍。粉碎“四人帮”之后,允许教师工作调动,他毅然抛妻别子,在1980年夏天离开辛勤耕耘的沃土(黄岩),以“白丁”身份返回父母埋骨之地(宁海),再次跨进阔别28年的宁海中学,手执粉笔上讲台。


  孔扬先生不仅有一身硬气,且有一身正气。据我在宁中与他四年相处所知:他是个“四不”分子:不吸烟、不酗酒、不搓麻将、不逛歌舞厅。他唯一的嗜好:工作之余,读书看报。他厌恶请客送礼、溜须拍马。在宁海城关他有许多亲属及患难知己,无论是逢年过节,或红白喜事,他很少去赴会;人家到他家探望,只有白开水一杯,不收礼品。在黄中工作时,听说一家五口,住在学生宿舍旁的一间房间里;返回宁中,住在柔石楼、楼梯顶的小阁楼中,面积仅10平方米。别人有困难,向他求助,总是有求必应;自己遇到困难,从来不向组织伸手,不向别人叹苦。他从教半个世纪,桃李满天下,有些是国家中高级干部,有些是专家、教授、学者,这些人经常来电来信问候,而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宣扬。他病危时,昔日地下党的交通员,如今复旦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应必诚先生来宁海造访,阔别40余年的师生重逢,分外欣喜,回顾往事,大家都激动不已。当孔先生讲到当年跟他闹革命,以后蒙冤受屈,道路坎坷,处境艰难的战友,不禁喉头梗塞,无限伤心地说:这是我要做的,也是最后要做的事。对于他们,我要负责到底。直到晚年,他仍是满腔热血,一心为民,惟独没有自己。

  孔扬先生不仅一身硬气、正气,而且也大气。他待人接物,宽宏大量。据他当年在黄中工作时知己回忆:他俩同坐一只办公室,住在贴隔壁,情似兄弟。有时讨论工作,发生意见分歧,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似乎伤了感情。而孔扬先生从来不去计较,犹如若无其事。在宁中我也多次看到、听到类似之事。他在第三者面前从来不发牢骚,不讲别人缺点,不揭别人的隐私。他生活俭朴:饮食、衣着非常节约,而购买书籍却异常慷慨大方,一下子拿出几拾、几百元钱,一点都不心疼。走进他家,一目了然,没啥贵重家产,惟有几只书橱,书橱里大都是马恩列斯、毛泽东、邓小平等经典著作,其中也有不少文学、历史文集。据他儿子说:他父亲留下二万余册书,临终前曾嘱咐,这些书一本也不能卖,留给子孙后代阅读。

  孔扬先生既不惧政治风暴,也不怕疾病和死亡。晚年,他处境凄凉:先是手骨跌断,继之又脚骨跌断;由于长期受冤屈,难免心情抑郁,因而患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他虽有三个子女,但只有一个在宁海工作。为不拖累子女,独自一人住在跃龙山党校教师宿舍。病危时,他在黄中工作时一位患难知己前来探望,他手拄拐杖,一瘸一拐把客人带到潘天寿广场,头顶蓝天,面对绿树,视死如归对客人说:我什么都交代好了,房子、财产、书籍都已分配给子女了,如今一身轻松,准备随时上路。2004年1月6日晚上,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当他的子女暂时离开病房送客之隙,他悄悄地与同房的病友说:我可能过不了今晚,为了不影响你的睡眠,你最好搬个房间。当他子女返回病房时,他却说:我没事的,你们早点休息吧!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一句话,几个小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撒手人寰。

  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亡是一种自然规律,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然而,自古以来,无论是帝王将相,或是平民百姓,都热衷营造坟墓,希望留点业绩在人间。可是,事实却又适得其反。我亲眼目睹,有些人的坟墓,早已夷为平地,成为屋基、道路或耕地;有些人的坟墓,虽然仍然屹立在荒山野岭中,而是荆棘丛生,蔓草萋萋。一年四季,遭风吹雨淋,雪压霜欺。不是大蛇老鼠的洞穴,就是野猪山兔的棲息地。在无月光的黑夜,惟有燐火伴照,野兽鸣哀。孔扬先生的一生,虽然道路坎坷,晚景凄凉,死无讣告,遗体迅即火化,骨灰撒在他曾经工作过的黄土地上,可是他的坟墓却在活着人的心目中,永远留在历史的文献里。孔扬先生,浩气长存。

                              2006年4月18日写于宁海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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