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活 天 地 间
——《人生的境界》教学随想
浙江省宁海中学 俞成峰 315600
冯友兰先生(字芝生),作为中哲史界的“天下一人”,百年风云集于一身。他参悟天地,觉解宇宙,为后辈开拓了一片幽邃且丰饶的精神栖息地。先生在学理暨人格上凝聚成的“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的著名楹联,作为毕生追求的“圣人情结”,以及提升人生,构建超社会、超功利、超道德的“天地境界”的大气度、大魂魄,无不让后来之人在各自的人生经验的基础上,在经过全身心地投入体认后,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命之醉。
冯友兰先生的《人生的境界》一文,篇幅不足2000字,入选在高中语文新教材第五册第一课。这篇文化随笔的主旨在于从人生境界的角度去论述哲学的任务。先生认为,人类做事的意义本是客观存在的,有本能的意义,有功利的意义,有道德的意义,有天地的意义。但是人们觉解的程度是不同的,觉解了,就处于觉悟状态;不觉解,就处于“无明状态”。人生的意义各不相同,人生的境界也就各不相同,由低级到高级,可以划分为四个等级: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
处于前两种境界的人少有觉解,只能做事,不知意义所在,或是仅仅觉解到功利的意义。他们心目中只有自己,做事完全出于利己的动机。处于后两种境界的人就有高深的觉解了。一个人进入了道德境界,他的心目中就有了社会整体,他能觉解到道德的意义,自觉地为社会的利益做事,是真正有道德的人,是贤人。人生境界中最高的是天地境界,也叫哲学境界。这种人心目中有宇宙这个更大的整体,觉解到宇宙的利益,自觉地为宇宙的利益做事,这样,他就与宇宙同一,具有超道德价值,谓之圣人,达到了人作为人的最高成就。
前两种境界是自然的产物,后两种境界是精神的创造。哲学的任务就在于使人觉解,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帮助人达到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成为贤人、圣人。
当今社会,在实现经济全球化以后,“物欲横流”已成了鲜明的时代特征。学校教育也呈现出急功近利、舍本逐末的道德偏向,求知、研究,都想在今后的商业大潮中展露身手,获取大利。即使如中学生在高考后填报志愿,也考虑大学毕业能否找到好工作,赚到大钱。在中学生的人生价值取向上,很多人打上了名利主宰一切的鲜明烙印。因此,学习《人生的境界》这样的充盈了精神素养的哲理美文,恰似给现在功利社会中迷醉在利益至上的学生一剂醒药,一杯清茗,一幅诗意的自然图画。
冯友兰先生的百年人生,可谓是风云激荡,既有“实现自我”的骄傲,也有“失落自我”的痛楚,更有“回归自我”的欣慰。但作为现代哲学家,有一点最值得他欣慰的创见,就是将哲学界定为是对人类精神的反思,它虽无实用之用,却能启发人提升精神境界。而先生为之神思的“天地境界”(作为对“功利境界”和“道德境界”的超越),正是“圣人”无愧为“圣人”的价值标志或绝对高度。
“人皆可为尧舜。”冯先生通俗地解说他的“天地境界”的含义说:“在‘天地境界’的人,……并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他的生活就是一般人的生活,他所做的事也就是一般人所做的事。不过这些日常的生活,这些一般的事,对于他有不同的意义。这些不同的意义,构成他的精神境界,天地境界。”先生特别强调“觉解”,即悟。“圣人”不同于常人,即在于他的悟性,以致能从日常人伦、凡俗操作中读出“天地境界”赖以构成的“不同的意义”。
“天地境界”是一剂无限美妙而圣洁的安魂药,人生进入到这种超社会、超功利、超道德的“绝境”,即便是红尘滚滚,我也能心如古井,由静而入深;即便是突然遭逢时政不测或人生厄运,发生精神休克乃至幻灭,我也能“用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情”(朱光潜语),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强化,泰然直面人生坎坷及人世沧桑。潮涨云飞,兴衰荣枯,天行有常,不可抗拒。只有遵乎大道,顺乎天性,不强求,也不退缩,才能在这人世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面对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情景,我却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安心做我应做的事。即使到了生命终端,我也能坦然面对,笑一笑,然后化作一缕青烟,融进白云蓝天。
行文至此,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位“槁项黄馘 ”的庄子。
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先去传达自己的心意,说:“吾王想把国家的政务加累于先生。”这位庄周先生,面黄肌瘦,生活肯定很苦。现在有人送来了当官的机会,真可谓雪中送炭。两位楚国大夫,身负楚王使命,恭敬不怠,颠沛以之。然而庄子在濮水边悠着,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
庄子持竿不顾。
庄子也是从芸芸众生中走过来的。喧嚣的市声,浮躁的世态也使他悲慨万端,他也会热肠挂住。但他的良知和对人生的彻悟导致了他拒绝权势媒聘,导致了他坚决不与楚王合作。庄子是一个独特的幽默大师;说他“独特”,是因为他听了楚大夫的话之后,没有怕弄脏那干皱的耳朵,没有跳到濮水里去清洗自己,他表现了一种得心应手的自信和从容。他抖一抖褴褛的衣衫,指一指空旷的原野,平静地跟两位衣着锦绣的大夫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去已有三千年了。楚王用布巾把它包着,盛在竹箱里,当作珍品收藏在宗庙的大殿上。作为这只龟,它是宁可“留骨而贵”呢,还是宁可活下来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呢?两位大夫很自然地回答说:“当然宁愿在泥水里拖着尾巴活下来啊。”
庄子就说:“你们回去好了!我将拖着尾巴生活在泥水里。”
庄子真够幽默的!他说得毫不吃力,毫不做作,毫不雕琢,毫不夸张,一点儿也不声嘶力竭。庄子到底是从“热肠挂住”走向了“冷眼看穿”。人活天地间,不为利驱,不被物役,不沾铜臭气。庄子经历过大悲苦,精神上提升为大超脱,他没有了现代人因占有欲未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痛苦和烦恼,也不会像我们有些人那样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面前立不住脚而流向误区,陷入深渊。
庄子的这种由超凡绝俗的大智慧中生长出来的清洁的精神,又由这种清洁的精神滋养出来的拒绝诱惑的惊人内力,我总觉得与冯友兰先生所构建的“天地境界”的精神有某种契合或神似。但是庄子很孤独。他在自己的人生境界中越攀越险,同伴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一个人。在一个文化屈从权势的传统中,他会感到在人群中比独自一个人更加孤独。庄子真的像一棵树,当大众在黑夜里昧昧昏睡时,他随风摇曳,迎着清风夜唳,独自守望着那颗心灵的月亮。
庄子能化身鲲鹏,逍遥大野,背负云天;庄子也能梦作蝴蝶,翩然飞舞,幻化无方。他有时坚强,有时脆弱;有时冷酷犀利,有时温柔宽仁。作为精神家园的看护人,心灵月亮的守望者,他有着十二分的坚韧。他孤身只影,茕茕孑立,夜弊履穿,炊米难济,但他始终微笑着,快乐着,到北冥遨游,与月亮对话,这确实是一种芸芸众生难以企及的妩媚。
我不禁要问:庄子是真的到了“天地境界”吗?
话又说回到冯先生,这位学贯中西的学术大师,早年受老蒋恩宠,尊为“国师”,1944年底不幸丧母时,老蒋闻讯立刻题匾相赠;后来因为爱国,既不飞台,也不留美。但到了新中国,先生的境遇并不顺达,特别是在文革十年,先生饱受人身折磨,终于在毛泽东讲了“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如果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之后,放出牛棚,成了一个“右派朋友”。在学术上,先生有时也被迫陷入曲学阿世的泥沼,以致被远在海外的胡适之讥言羞辱:“天下蠢人恐无出芝生右者。”百年一瞬,历史无情,还是先生构建的“天地境界”启人心智,学术之魂名扬千古。先生曾说:“天地境界是从一个比社会更高的观点看人生。这个更高的观点是什么呢?《正气歌》称之为天地,《西铭》称之为‘乾坤’,道学家一般称之为‘天’。……‘新理学’另外立了一个名词,叫‘大全’。‘大全’略如现在一般哲学中所说的‘宇宙’”,而“天地境界是就人和宇宙(特别是自然)的关系说的”,故“天地境界是人的最高的安身立命之地”。是的,若人真用坐地巡天式的宇宙格局去俯瞰世俗人生,那么,自己在有限生涯所饱尝的恩怨、宠辱、是非、功罪又算得了什么呢?由此,日前不堪承受的命运之重,也就瞬间轻了许多,也许还能消解到无呢/
我仰望“天地境界”,却参不透这种境界的许许多多的含义。我的学生,涉世不深,阅历很浅,更加难以“觉解”,但也说不定,他们有他们的人生观照和生命体验,他们总要胜过我的。在教学冯友兰先生《人生的境界》结束的时候,我向学生们讲了一个故事,这是冯友兰先生当年的学生郑敏的一段回忆。
“一位留有长鬓的长者,穿着灰蓝色的长袍,走在昆明西南联大校舍的土径上,两侧都是一排排铁皮为顶,有窗无玻璃的平房,时间约在1942年。这就是二战时期闻名世界的中国的最高学府——昆明西南联合大学。那位长者正在走向路边的一间教室;我和我的一位同窗远远跟在我们的老师、哲学家冯友兰教授的后面,也朝着那间教室走去,在那里‘人生哲学’将展开它层层的境界。
正在这时,从垂直的另一条小径走来一位身材高高的,带着副墨镜,将风衣搭在肩上,穿着西裤衬衫的学者。只听那位学者问道:‘芝生,到什么境界了?’回答说:‘到了天地境界了。’于是两位教授大笑,擦身而过,各自去上课了。那位带墨镜的教授是当时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的金岳霖教授,先生因患目疾,常带墨镜。这两位教授是世界哲学智慧天空中的两颗灿星,在国内外都深受哲学界同行的敬仰。”
读完这段回忆,我想每一位求知者都会产生一种缅想,一种景仰。冯先生的“天地境界”说,是他在国难中形成了最精彩、最深刻、最重要的思想成果,也是他终生抱定,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政治高压下也没有真正放弃过的安身立命之说。当年的学生真是三生有幸,他们聆听冯先生的教诲,如坐春风,精神不断升华,以致一生都受用不尽啊。
昔人已乘黄鹤去。但大师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