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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境界》教学随感
日期:2004年1月11日 来源: 作者: 阅读次数:

《人生的境界》教学随感
浙江省宁海中学    俞成峰


冯友兰先生(字芝生),作为中哲史界的“天下一人”,百年风云集一身,生命历程中曾大宠大辱转大悲大喜。他参悟天地,觉解宇宙,为后辈开拓了一片幽邃且丰饶的精神栖息地。先生在学理暨人格上凝聚成的“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的著名楹联,作为毕生追求的“圣人情结”,以及提升人生,构建超社会、超功利、超道德的“天地境界”的大气度、大魂魄,无不让后来之人在各自的人生经验的基础上,在经过全身心地投入体认后,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命之醉。
冯友兰先生的《人生的境界》一文,篇幅不足2000字,入选在高中语文新教材第五册第一课。这篇文化随笔的主旨在于从人生境界的角度去论述哲学的任务。先生认为,人类做事的意义本是客观存在的,有功利的意义,有道德的意义,有天地的意义。但是人们觉解的程度是不同的,觉解了,就处于觉悟状态;不觉解,就处于“无明状态”。人生的意义各不相同,人生的境界也就各不相同,由低级到高级,可以划分为四个等级: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
处于前两种境界的人少有觉解,只能做事,不知意义所在,或是仅仅觉解到功利的意义。他们心目中只有自己,做事完全出于利己的动机。处于后两种境界的人就有高深的觉解了。一个人进入了道德境界,他的心目中就有了社会整体,他能觉解到道德的意义,自觉地为社会的利益做事,是真正有道德的人,是贤人。人生境界中最高的是天地境界,也叫哲学境界。这种人心目中有宇宙这个更大的整体,觉解到宇宙的利益,自觉地为宇宙的利益做事,这样,他就与宇宙同一,具有超道德价值,谓之圣人,达到了人作为人的最高成就。
前两种境界是自然的产物,后两种境界是精神的创造。哲学的任务就在于使人觉解,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帮助人达到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成为贤人、圣人。
当今社会,在实现经济全球化以后,“物欲横流”已成了鲜明的时代特征。学校教育也呈现出急功近利、舍本逐末的道德偏向,求知、研究,都想在今后的商业大潮中展露身手,获取大利。即使如中学生在高考后填报志愿,也考虑大学毕业能否找到好工作,赚到大钱。在中学生的人生价值取向上,很多人打上了名利主宰一切的鲜明烙印。因此,学习《人生的境界》这样的充盈了精神素养的哲理美文,恰似给现在功利社会中迷醉在利益至上的学生一剂醒药,一杯清茗,一幅诗意的自然图画。
冯友兰先生的百年人生,可谓是风云激荡,既有“实现自我”的骄傲,也有“失落自我”的痛楚,更有“回归自我”的欣慰。但作为现代哲学家,有一点最值得他欣慰的创见,就是将哲学界定为是对人类精神的反思,它虽无实用之用,却能启发人提升精神境界。而先生为之神思的“天地境界”(作为对“功利境界”和“道德境界”的超越),正是“圣人”无愧为“圣人”的价值标志或绝对高度。
“人皆可为尧舜。”冯先生通俗地解说他的“天地境界”的含义说:“在‘天地境界’的人,……并不需要作什么特别的事,他的生活就是一般人的生活,他所作的事也就是一般人所作的事。不过这些日常的生活,这些一般的事,对于他有不同的意义。这些不同的意义,构成他的精神境界,天地境界。”先生特别强调“觉解”,即悟。“圣人”不同于常人,即在于他的悟性,以致能从日常人伦、凡俗操作中读出“天地境界”赖以构成的“不同的意义”。
“天地境界”是一剂无限美妙而圣洁的安魂药,人生进入到这种超社会、超功利、超道德的“绝境”,即便是红尘滚滚,我也能心如古井,由静而入深;即便是突然遭逢时政不测或人生厄运,发生精神休克乃至幻灭,我也能“用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情”(朱光潜语),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强化,泰然直面人生坎坷及人世沧桑,即使面对生死大限,我也将沉凝洒脱得像张载:“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既然我已在有生之年将应做的事做完且做好了,我已经尽伦尽力了,那么,到了生命终端,该轮到我走了,我便走,无怨无悔地回归永恒。
行文至此,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位“槁项黄馘”的庄子。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这位庄周先生,面黄肌瘦,生活肯定很苦。现在有人送来了当官的机会,真可谓雪中送炭。两位楚国大夫,身负楚王使命,恭敬不怠,颠沛以之。然而庄子在濮水边悠着,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
“庄子持竿不顾。”
当然,他没有跳进濮水去洗洗那干皱的耳朵,没有让这两位风尘仆仆的楚大夫太难堪。他只是问了两位衣着锦绣的大夫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楚国水田里的乌龟,它们是愿意到楚王那里,让楚王用精致的竹箱装着它,用丝绸的巾饰覆盖它,珍藏在宗庙里,用死来换取“留骨而贵”呢,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水里自由自在地活着呢?二位大夫此时倒很有一点正常人的心智,回答说:“宁愿拖着尾巴在泥水里活着。”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的这种由超凡绝俗的大智慧中生长出来的清洁的精神,又由这种清洁的精神滋养出来的拒绝诱惑的惊人内力,我总觉得与冯友兰先生所构建的“天地境界”的精魂有某种契合或神似。有人评说得好!“在一个文化屈从权势的传统中,庄子是一棵孤独的树,是一棵孤独地在深夜看守心灵月亮的树。当我们大都在黑夜里昧昧昏睡时,月亮为什么没有丢失?就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两棵在清风夜唳的夜中独自看守月亮的树。”
“一轮孤月之下一株孤独的树,这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妩媚。”
庄子是不是进入了“天地境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我无言以对,无福消受,只能是悚然面对,肃然起敬,油然生爱。
话又说回到冯先生,这位学贯中西的学术大师,早年受老蒋思宠,尊为“国师”,1944年底不幸丧母时,老蒋闻讯立刻题匾相赠;后来因为爱国,既不飞台,也不留美。但到了新中国,先生的境遇并不顺达,特别是在文革十年,先生饱受人身折磨,终于在毛泽东讲了“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如果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之后,放出牛棚,成了一个“右派朋友”。在学术上,先生有时也被迫陷入曲学阿世的泥沼,以致被远在海外的胡适之讥言羞辱:“天下蠢人恐无出芝生右者。”百年一瞬,历史无情,还是先生构建的“天地境界”启人心智,学术之魂名扬千古。先生曾说:“天地境界是从一个比社会更高的观点看人生。这个更高的观点是什么呢?《正气歌》称之为天地,《西铭》称之为‘乾坤’,道学家一般称之为‘天’。……‘新理学’另外立了一个名词,叫‘大全’。‘大全’略如现在一般哲学中所说的‘宇宙’”,而“天地境界是就人和宇宙(特别是自然)的关系说的”,故“天地境界是人的最高的安身立命之地”。是的,若人真用坐地巡天式的宇宙格局去俯瞰世俗人生,那么,自己在有限生涯所饱尝的恩怨、宠辱、是非、功罪又算得了什么呢?由此,日前不堪承受的命运之重,也就瞬间轻了许多,也许还能消解到无呢。
由衷地说吧,我仰望“天地境界”,我却参不透这种境界的许许多多的含义。我的学生,涉世不深,阅历很浅,更加难以“觉解”,但也说不定,他们有他们的人生观照和生命体验,他们总要胜过我的。在教学冯友兰先生《人生的境界》结束的时候,我向我的学生讲了一个故事,这是冯友兰先生当年的学生郑敏的一段回忆。
“一位留有长鬓的长者,穿着灰蓝色的长袍,走在昆明西南联大校舍的土径上,两侧都是一排排铁皮为顶,有窗无玻璃的平房,时间约在1942年。这就是二战时期闻名世界的中国的最高学府——昆明西南联合大学。那位长者正在走向路边的一间教室;我和我的一位同窗远远跟在我们的老师、哲学家冯友兰教授的后面,也朝着那间教室走去,在那里‘人生哲学’将展开它层层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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